很多時候,對於一個城市所能給人的震撼,需在離開一段時間後,才能重新感受到它所傳遞的能量。
去年夏天,我開始書寫在紐約生活的八年,它的一些人與都市空間重生的故事所帶來的啟發。 今年夏天,我再度回到紐約,我迫不急待地想跟大家分享筆下的一些故事。
這些故事,有關於一位律師在九一一之後所追尋的音樂夢、有關於復甦衰敗社區的街角咖啡店、有關於在地居民凝聚共識讓廢棄鐵道重生的使命感、更有關於開發商協助社區居民實現創業夢想的貨櫃市集等等。 希望這一系列的故事,能讓我們更深刻地體認: 要讓城市環境更好,在孕育城市這個生態圈(ecosystem)的每一份子都有機會成為扭轉城市發展的樞紐。
讓我們從舊魚市場旁的小酒吧開始吧...
《Fresh Salt--漁市背後的青年新經濟--閒置店家,酒館再現。》
年輕的小酒館經營者,在漁市搬遷後的剩餘商家空間,開了一家呈現過去漁市氛圍的酒館,在傳承歷史記憶之餘也為城市注入新經濟。
從華爾街穿越觀光客眾多的南街海港,來到了已搬遷的漁市場 (Fulton Fish Market),似乎才一兩年的光景,過去陣陣撲鼻的魚腥味,已逐漸被混著鹽的海風稀釋。 只剩一攤攤漁販空間,都是由鏽蝕的鐵件所搭建起來。 仍企圖為初來乍到訪客,訴說它曾為紐約市發展擔負過重任。
(攝影:林政億)
在一排已歇業的漁貨商家中,有一間泛著暈黃燈光的小酒館。 在人去樓空的街廓裡,格外挑逗行人的好奇心。 推開玻璃門,入內,發現店內的設計竟能與周遭環境完全融合!
腳踏著龜裂的水泥地板走到利用大面回收木做為架高區的木地板。都是主人刻意設計與安排,目的是讓客人感覺這家於二○○四年才進駐的小酒館Fresh Salt,一直都在Fulton Fish Market。它雖然沒有參與漁市場過去的繁華,但是店主人Jason Connelly以空間再現歷史,並以新的商業活動為這個區域後來的發展,開啟一個前哨戰。 Jason說:「這些回收的大面寬木地板,是鐵道過去使用的枕木,雖然不完美,有些木頭與木頭間,難免露出接縫,還必須利用鉚釘才能固定。」
(攝影:林政億)
這回收枕木的選擇,換了一個時空,參與了舊港區再生信念的可能性實驗。 Jason也正透過小酒吧,為過去的繁華尋找新生命;抬高區的牆面上懸掛一只白底黑字的機械式時鐘,霓虹紅光透過旋轉鐘面上的幅射線性間隔,投射在對面牆上的歷史地圖及黑白照片上。通常在酒過幾巡的微醺情境下,遊人彷彿不自覺地穿梭一百多年的歷史,跟下完工的船工們聊著海上的英勇事蹟。
(攝影:林政億)
紐約的小說家Herman Melville,曾於一八一五年在他著名小說 《Mody Dick》一書中如此描述當年瀰漫在港邊的海上精神:
漫步在如夢境般的安息日午後,從曼哈頓東南方的Corlears Hook走到Coenties Slip…你看到甚麼? 成千上百位海上勇士們堅信著海上的夢想,雖已消逝在海裡,沉默如警衛般的他們卻駐守著城市。 朦朧間,有人一邊倚靠佇立在水上的樁,一邊在碼頭上遠望著從中國來的船隻,有些勇士在風中奮力地拉著船纜,望向更遠更美好的彼岸。
走在廿一世紀的港邊,這些小說上的文字還刻劃在Fresh Salt 轉角的石碑上。 當Jason每日早晨經過街角,來到店裡開始一天的工作時,小說裡所描繪的場景也提醒著他: 『面對未來,應承襲海上勇士般的堅持!』
很難想像,Jason Connelly 是一位才卅歲出頭的年輕人。 當多數人想像中的紐約還如慾望城市裡所呈現的都會男女光鮮生活時,Jason總習慣帶著毛帽,佈滿鬍渣腮幫子及下巴,在暗色系豬肚紅針織衫,靛藍色的窄版牛仔褲與深色復古皮靴的襯托之下,充分呈現東倫敦街頭地的藝術家風格。 傍晚時分,Jason也時常走出酒吧,遛著迷你馬爾濟斯,與街頭巷尾的人打招呼。
其實『勇於走不一樣的路』的態度才是紐約得以一再重生的底蘊。
當Fresh Salt 夾雜在一邊密布著美國連鎖商店的南街海港(South Street Seaport Mall)裡,一邊是還不確定能否能走出舊時代繁華的廢棄魚市場裡,Jason試圖證明一種不浮誇的空間呈現,一樣可以為舊漁市注入新的活力。
在一次交談裡,Jason說:「開一家可以交朋友的酒吧,一直是我的夢想。」
Fresh Salt的確在南曼哈頓提供了當地居民及新來訪客難得的社交場所。 一位在大學擔任英美文學教授的常客Bryan說: 「Fresh Salt是我在紐約擁有的酒吧。 在這寸土寸金的城市裡,要真正擁有自己的家,我可要教書好幾十年才可能實現;但是,在Fresh Salt裡所感受到的輕鬆自在,彷彿是自己的地方。」 Bryan一語道破Jason的初衷。 外頭磚牆斑駁的字樣『Fresh Salt』依舊清晰,過去進駐同一空間的煙燻漁貨商家(Smokehouse),現在已化身為特色酒吧,以新的精神,延續過去人聲鼎沸的社交場景。
(攝影:林政億)
背景音樂撥放著大家熟悉的美國經典老歌,客人寒暄的方式足見大家對彼此生活的熟稔程度。 美國歌手Billy Joel在 Piano Man歌裡所演繹的情景在Fresh Salt裡恰如其分。 習慣坐在角落的博士班學生,剛把論文寫完;吧檯底端的年輕創業家,還是不停地跟大家分享他的新點子。 在吧檯後方的墨西哥廚師,身著印著美國國旗的T恤,一邊打理著客人的三明治,一邊跟客人說著他從墨西個來紐約打拼的血汗故事。
在成全墨西哥廚師美國夢的同時,Jason也正以謙卑的態度為自己的未來圓一個夢,這個夢想,也關乎於對於整個衰落的舊漁市場重生的一場賭注! 剛開幕時的Fresh Salt,客人總是三三兩兩,很讓人擔心,這個特色小酒館會不會不敵大環境的改變?
當Jason回憶起漁市場完全撤走的那一年,友好的鄰居紛紛殷切地詢問他,對未來事業的延續是否有把握。 他微笑著說:「也不知哪來的信念。 我深信,這是紐約,持續性改變就是紐約的精神,我倒很期待看到沒有漁市場後的這裡,會有甚麼新事物竄起。」
Jason以正向思考的態度,面對大環境的不確定性,正呼應著十九世紀時期海上貿易興盛時期的船員,對海上未知的未來,依舊乘風破浪,為紐約市未來的榮景,打下扎實的基礎。
自從一八二二年開始,曾經是大西洋漁船的終點站的Fulton Market,也是美國東岸關鍵的貿易港口。 幾乎所有想像得到的生活用品都可以在這裡買到。 過去,除了漁貨的大盤外,紐約的居民還可以在此買到咖啡、文具、鞋類等等的物品。
(攝影:林政億)
在布魯克林大橋還沒聯通南曼哈頓與布魯克林前,搭載乘客往返紐約東河兩岸的Fulton渡輪,就是停靠在這。 伴隨著叫賣聲的商家,繁華的港口也是在地居民的社交場所。曾經,不分階級,任憑你是水手,貿易商,甚至是娼妓,都可恣意在此交換生活軼事。
但是一九五○年代後,陸運逐漸取代水路運輸,Fulton Market的大盤商角色也開始式微。 這些曾靠市場大發利市的大盤商只好慢慢把空間轉賣給餐廳經營者及小型零售商。 於是,在成排的店面皆已鏽蝕凋零之際,仍有一兩家氛圍懷舊的道地義大利家庭餐廳及愛爾蘭酒吧。 我特別喜歡來到這,似乎走到這些空間,封存在斑駁實木吧檯木桌椅的海鹽味才能喚醒過往的繁華年代。
(攝影:林政億)
過去,Fulton Fish Market曾經歷了四場大火,但因其在紐約經濟地位的關鍵角色,每每總是能快速的重建,並延續其功能。 可惜的是,在一九七○年後,該市場逐漸被紐約黑手黨所控制,甚至連漁貨的卸貨量及時間點都得透過地下交易才能完成,隨之而至的犯罪率更加速其凋零,對附近居民而言,更是退步三舍。 讓這附近在下班時間後,彷若鬼城。 政府與地方人士皆殷切期盼Fulton Fish Market能搬遷,但是計畫一再延遲,終於苟延殘喘到了二○○五年才正式關門大吉。
在漁市場搬遷到Bronx區後,漁市場重現往日繁華。 陸運帶來方的便利性,加上能容納大量冷凍物的保鮮設備,讓落腳新家的Fulton Fish Market成了在世界上僅次於東京築地市場的魚貨交易場所,可謂浴火重生。
無數的夜裡,我盡興地在Fresh Salt與同事們聊著關於事業上的規劃,往往沒有意識到時間已過了午夜。 同為自行創業的我,雖然享受著Jason所創造的下班後偷閒並腦力激盪的好去處。 每每來到 Fresh Salt,看到瘦高身材,滿臉鬍渣Jason的堅毅雙眼,會以為他是革命鬥士Che Guevara充滿著理想與抱負。
他相信,當曼哈頓充斥著過度設計的酒館時,Fresh Salt乘載歷史的空間氛圍,將更容易與市場做區隔,提供客人的另一種選擇。 Jason說:「我雖然沒有龐大的資金去承租市區黃金地段的商業空間,但Fulton Fish Market較低的租金卻讓我創造不一樣的酒吧; Fresh Salt 的地點風險較大;對紐約的獨特再生能力,我有絕對的信心!」
在一次午夜兩點時分,我結了帳,一些漁工們走了進來,坐在吧台邊跟Jason繼續聊天。關上門,回頭往上望,斑駁油漆所漆成的Fresh Salt魚販商標,對應著酒館雨批下的霓虹燈管所做的招牌,一樣的Fresh Salt,兩種不同的生命,在兩種不同的時代裡,透過空間的行為,為都市的演進歷程,專心地扮演其階段性的角色。 Jason的酒吧已成華爾街銀行家下班跟同事小聚的熱門推薦地點,連大導演李安,也來這光顧過呢!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